英国公开赛是一场庆典——庆祝高尔夫运动的起源、过往冠军、基因传承以及它的故乡。自2017年PGA锦标赛移至五月以来，过去七年里，它也一直担当着高尔夫大满贯赛季的终章——在长达八个半月的等待、直至下一年美国大师赛（Masters）开启之前，球员们最后一次将名字镌刻进历史的机会。
它同时也是全年最后一次，高尔夫界最耀眼的面孔——那些围绕着这项运动运转的球员们——直面一位独特对手的时刻：宏大、存在主义式、甚至可能无解的问题——关于梦想、遗产、职业高尔夫漫长的职业生涯轨迹、生死，以及介于其间的种种。
本周在皇家伯克代尔（Royal Birkdale）举行的赛事亦不例外。尽管大满贯赛事总会带来压力，记者会上也常出现尖锐交锋，但球员们在英国公开赛上通常心情轻松愉快：他们乐于体验一种迥异的高尔夫风格，置身于这项运动诞生之地，并对自己实现毕生梦想——再度加冕“年度冠军球手”（Champion Golfer of the Year）——充满信心。因此，当那些略显古怪、富有哲思的问题袭来时（它们总是如期而至），球员们似乎更愿意沉浸其中，思索一些比“本周我的6号铁能滚多远”更为宏大的命题。
内省始于汤米·弗利特伍德（Tommy Fleetwood），这位本土明星成长于南港（Southport），儿时曾偷偷溜进皇家伯克代尔球场。如今35岁的弗利特伍德仍在追逐个人首座大满贯冠军。他职业生涯已有八次大满贯赛事前十名成绩，包括2018年美国公开赛（U.S. Open）和2019年英国公开赛的亚军。但“汤米小子”（Tommy Lad）自2023年美国大师赛以来，再未跻身大满贯赛事前十，因此被问及他是否永远无法成为大满贯冠军这一可能性。
正如我们所熟知的弗利特伍德一贯风格，他以乐观心态看待前方依然漫长的征途，同时也坦承：自己对高尔夫的追求绝不能仅系于每年四场大满贯赛事。那样做，将辜负他为追逐梦想所倾注的一切努力。
“我只能静待答案揭晓，”弗利特伍德周一在皇家伯克代尔说道，“毫无疑问，赢得大满贯冠军是我们这项运动中至高无上的荣誉。这确实很难。我不愿把目光投向未来，忧心忡忡或认定‘唯有赢下大满贯，我才感到人生圆满’。我想，和在场所有人一样，我们倾尽一生全力以赴；这件事或许会在我身上发生，或许不会。我不愿设想：倘若未能如愿，那么我投入的无数小时、追逐梦想的全部努力，究竟意义何在？无论我的职业生涯最终如何，我都能回望并自豪地说：我已倾尽所有，并享受了这段非凡旅程。当然，我更希望职业生涯结束时，履历上能有两座、三座大满贯奖杯。至于能否实现，有时并不完全由我们掌控；但我坚信，确保自己在追逐过程中尽情享受，才是终极要义。”
“梦想终会成真，我们时常见证；但除非你奋力追逐，否则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梦想是否也会实现。我的梦想或许会成真，或许不会。我认为迄今我的职业生涯已取得诸多成就，但的确，前方仍有广阔天地待我开拓。只要我的时间尚未终结，我就会继续尝试、持续努力；希望未来某一天，你能再次问我这个问题，而我能告诉你我内心真实的感受。”
周一只是英国公开赛这道盛满宏大、存在主义式问题的盛宴的开胃小菜；周二才是主菜。
即将年满46岁的贾斯汀·罗斯（Justin Rose），曾在1998年以业余球员身份于皇家伯克代尔留下经典瞬间，随后却在转入职业初期连续21次未能通过晋级线。他被问及：自己如今的职业生涯——一座大满贯冠军、世界排名第一、奥运金牌得主等——是否与1998年伯克代尔赛后转为职业球员时的设想完全一致？抑或，他是否渴望一次重来的机会？
作为高尔夫界最富思想深度的球员之一，罗斯坦言，自己确实在某些领域希望能做得更多；也曾有过近在咫尺却失之交臂的遗憾，若命运稍作倾斜，或许将彻底改变外界对他的评价。但总体而言，在长达28年的职业征程中，贾斯汀·罗斯毫无悔意，并坚信自己真正渴求的东西仍在前方等待着他。
“这几乎是个无法回答的问题，但唯一可行的回答是：如果重来一次，我是否相信自己能做得更好？我想我会婉拒。我会说，我选择顺其自然——我选择留下，坚持到底。”罗斯说道，“我对现状非常满意。我本可以做得更多吗？我本可以赢得更多已获得的荣誉吗？是的。我渴望成为多位大满贯冠军得主吗？是的。我是否认为自己曾接近实现全满贯（grand slam）？是的。我的成绩已数度让我无限逼近这一境界。因此，若运气稍好一点，此刻坐在这里的我，职业生涯或将截然不同。但归根结底，若我回顾过往：我登顶过世界第一；我是大满贯冠军、奥运金牌得主、联邦快递杯（FedEx Cup）冠军。我已在高尔夫领域实现了几乎所有可企及的成就——尽管多数仅一次而已。但这些高光时刻已然足够闪耀。我是否渴望更多？当然。人人都有贪念。但若必须抉择，巡回赛上其实潜藏着大量横向或倒退的风险：比如从楼梯上跌落、做出愚蠢举动，或是遭遇任何意外、生活变故——在长达28年的职业生涯中，太多因素都可能成为阻碍。”
我们的哲思高尔夫之旅，最终落脚于当今世界排名前两位的球员：斯科蒂·舍夫勒（Scottie Scheffler）与罗里·麦克罗伊（Rory McIlroy）。
去年英国公开赛期间，舍夫勒曾因阐述夺冠的空虚感，以及高尔夫之外的事物才真正满足内心最深层渴望而引发病毒式传播。一年后，舍夫勒澄清了外界对他演讲片段的误读，或他本人表达不够精准之处。他真正想表达的是：明确“你的初心”（your why）至关重要。驱动他的，是竞争本身、是在竞技场中蓬勃生长的状态，以及通向胜利的整个过程；而非登顶后那转瞬即逝的快感。
这位世界第一反思了过去一年令人沮丧的经历：四次屈居亚军，仅一次夺冠。舍夫勒将这种持续争冠带来的疲惫感，类比为一支NFL球队屡屡闯入季后赛深轮次。这种高强度的磨砺与聚光灯下的巨大压力，本身就是一种重负。他欣然接纳，却也难逃其消耗。随后，他被问及“遗产”（legacy）话题：他是否会思考自己的历史定位？奠定历史地位是否是他奋斗的动力？与泰格·伍兹（Tiger Woods）以19座大满贯、83场美巡赛胜利等数字为目标不同，舍夫勒表示自己对此毫无兴趣，因为当他不再于此世时，这一切都将失去意义。
“我打球，并非为了在历史长河中占据一席之地。我并非为此而战——这话听起来或许有点阴郁——但归根结底，我活着，然后生命终将落幕。当那一刻到来，我将去往别处，不再留在此地。所谓‘遗产’及其种种，从来都不是激励我的动力。对我而言，始终只有竞争本身……我从未为青史留名、为遗产、为诸如此类的目标而战。
“倘若我能被人铭记——我未必希望人们只因我赢得的那些赛事而记住我。我更愿人们记住的是我取胜的方式，而非我赢得的赛事本身。因此，只要我行事正直、待人真诚——如我所说，对我而言，一个成功的比赛周，意味着我以正确的方式应对一切，全身心投入于所做之事。但我更愿人们记住的是‘那个行事正直的人’，而非‘那个赢得所有赛事的人’。”
罗里·麦克罗伊则在赛前一系列宏大提问的尾声中指出，自己已“以惨痛教训领悟到”：追逐纪录与荣誉是一条危险之路，终将偏离理想彼岸。这位六届大满贯冠军得主，其历史地位早已不可撼动。此后的一切，皆为锦上添花。但与舍夫勒一样，这亦非这位两届卫冕美国大师赛冠军的指路星辰。
“不，我其实毫不在意，”麦克罗伊谈及自己是否关心后人如何评说自己时答道，“我希望爱我、在乎我的人能以某种方式看待我，但话说回来，我早已不在人世——我将辞世离世。我不会看到人们如何议论我，我将长眠于地下六英尺深处。我想，我也不会变成幽灵。”
“我相信舍夫勒或许也表达了类似观点，但我认为，倘若仅仅追逐纪录与结果，那将是一场极为空虚的追寻。你必须享受过程，必须享受通往目标的旅程……倘若你满脑子只想着胜利与结果，那你玩的就不是真正的高尔夫。我要见证自己究竟能达到何种高度；我要验证自己付出的努力与训练，能否经受住我们所承受的最严酷压力——那便是大满贯赛事的压力。”
今年最后一场大满贯赛事将于周四开赛。到周日，更多宏大问题将悬于空中。它们很可能将持续萦绕，直至来年四月。
